章节目录 为复兴而战——光明降临之后第一卷 神州残阳:第八章 扶桑(4)

文 / 果尔德施坦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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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糟的情况还是发生了!当姬紫宸听到那声断喝时,她只觉得一股寒意瞬间充斥了四肢百骸,甚至连手脚都已经不听使唤了。她甚至觉得,四周似乎都在这一瞬间安静了下来,除了自己“砰砰”的急促心跳声,就只剩下那声断喝的回音还在脑海里不断回荡、扩大。

    她慢慢扭过头,这个简单的动作在这时却几乎耗尽了她浑身的力气。最后,当她总算回过头时,看到的却是让她寒心的一幕:至少十个黑洞洞的枪管正指向着她,枪管的边沿闪着令人心悸寒光。而在枪管后面,则是十张愤怒的黄种人的脸。

    “起来,社会党渣滓!”那个为首的高个子似乎丝毫不知道怜香惜玉——当然,这个时代绝大多数男人都没听说过这个词,毕竟女人太多了。那人非常粗暴地踩住了姬紫宸的左手,用力之重,几乎将她的指骨给踩断了——在刺骨的疼痛感传遍全身之后,她才发现那其实是因为她的左手正习惯性地搭在放在一旁的K10半自动步枪上。接着,两个“扶桑之子”的成员像旧时代抓捕犯人的警察一样了她的扭住胳膊、将她重重摁倒在地,然后抽出指头粗的麻绳将她像结茧的蚕一样层层叠叠地捆了个结实,这一切发生得实在过于突然,以至于姬紫宸甚至没能做出任何反应,就已经被绑得像个粽子一样了。

    最后,她被十多只手脚不断踢打着,沿着一条小道被拖到了刚才的战场边上,佐藤京子自然也没能逃掉,而且情况比她还要糟糕——当她发觉有不速之客出现在自己身后时,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枪,结果枪还没摸到,脸上就挨了重重的一记枪托,让她当即吐出了一颗带血的门牙——应该承认,“扶桑之子”武器作坊里自制的K78步枪使用的松木枪托要比抵抗军制式型号的压制板材枪托结实多了,打在人脸上自然也更重一些。现在,佐藤京子的左脸肿得像是被大黄蜂叮过一样,鲜血不断从鼻孔和嘴角往下流。

    算了,在遇上“扶桑之子”的家伙中,像这样已经算是幸运的了。姬紫宸看了一眼她同伴的惨样,就连忙扭过头去,不愿再看第二次了。幸好她没有摸到枪,否则的话,这些疯子肯定不会吝啬当场给我们俩一人一发子弹的。

    虽然这场伏击战刚刚结束了不到五分钟,但是刚才还血肉横飞的战场现在已经完全变了幅模样——或者说,让人看了之后觉得这里已经变样了:现在,这里更像是一个屠宰场和废钢铁拆解厂的混合体:十多个“扶桑之子”的技师正在那些仍旧冒着带有浓郁焦臭味黑烟的车辆残骸上爬上爬下,将车灯、履带、高射机枪、烟幕弹发射器、火炮抽烟装置等一切可以利用的物资拆卸下来,当然,最受欢迎的还是那些外置式工具箱,姬紫宸看到了几个技师正在打开那些黑色的铁箱子,极其小心地清点着里面的各类工具,满脸欣喜之色,活像是古代那些在坟墓中找到了成箱珠宝的盗墓者。相比之下,那些散落在干河床龟裂的、布满灰白色鹅卵石的地面上的安全部队士兵尸体就没有什么“油水”可捞了——这些人大多是在步兵战车或是坦克被击中起火后爬出来、甚至是被殉爆的弹药生生炸飞出来的,几乎每个人身上的制服、装备乃至皮肤都成为了焦炭,活像是一只只大号烤红薯。不过,本着“物尽其用”的原则,“扶桑之子”的人仍然从他们身上割下了大块没有被烧焦的肌肉组织和内脏,打算带回去好好“利用”,从创口流出的粘稠血液和被高温烤出来的人体油脂混在一起,让硝烟弥漫的空气中充斥着一股咸腥的臭味。

    在“扶桑之子”武装人员愤怒但却含糊不清的吼骂声中,姬紫宸和佐藤京子被赶到了几个——确切点说应该是四个被俘的安全部队士兵身边。这几个人是刚才那支装甲分队仅存的生还者了。他们个个脸上都被呛人的烟雾熏成了焦黑色,有两个人的眉毛和胡子也被烧掉了,原来长着毛发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了一块块黑色的硬疤,其中一个人的右脸被弹片划开了长长的口子,活像是原始人脸上的油彩,而另一个则失去了整只左手,也不知是被炸断的、被砍掉的还是被机枪弹打断了的,伤口处缠着几块明显是从死人身上草草扯下来的破布。这几块破布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被尘土、硝烟和伤者的血液染成了一团怵目惊心的黑色,鲜红色的血滴不断从这块黑色上渗出,一点一滴地落在地面上的尘土中,将龟裂的干土洇红了一大块。这些人的脸上看不出有什么神情,只是茫然地扫视着四周,姬紫宸猜不出他们到底在想些什么,但很显然,这些人似乎对自己即将面对的命运并不担心。

    “天哪,看来我们这样子还算是幸运的。”在扫视了这几个俘虏一番后,姬紫宸强忍住心中泛起的剧烈恶心,转过头去对佐藤京子低声咕哝道。不巧的是,旁边的一个“扶桑之子”士兵似乎正好听到了她的说话声,挥手就朝她脸上猛地甩了一耳光,险些让她把自己的舌尖给咬下来。

    接下去的几分钟显得格外漫长:那些忙碌的“扶桑之子”成员们在像一群饥饿的蝗虫一样将战场上所有遗留的可利用物资——包括在伏击中阵亡的11名己方人员的尸体——全部搜刮干净后,就心满意足地扛着大包小包、戴着安全部队的头盔、背着缴获的AG-45突击步枪和R-15冲锋枪离开了这个惨烈的现场,将一堆已经成为焦黑空壳的车辆和被肢解得七零八落的碳化物丢在了那里。这些家伙似乎已经将六名俘虏完全忘记了似的,只留下了两个人盯着他们,这两人就像两只站在树梢上搜索猎物的猫头鹰一样,一言不发,睁圆了眼睛死死盯着被捆着的俘虏们,仿佛生怕他们钻进地缝凭空消失一样。姬紫宸只是和他们的目光对视了片刻,就连忙扭过了头——这两人的目光中充斥着饥饿野兽般的暴戾神色,令人不敢逼视,她只看了一眼,就感到仿佛有一股刺骨的寒意包围了周身,让她心跳加剧、肾上腺素大量分泌,幸好她及时控制住了自己,才没有让身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时间就这么一秒又一秒地流逝着,姬紫宸对他们即将面对的命运的忧虑感也逐渐转为急切、最后甚至产生了一种诡异的无聊感。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觉得自己已经实在没耐心继续等待下去,哪怕现在就让人给她后脑勺来上一发子弹,也好过像现在这样顶着太阳、在两个不怀好意的家伙的仇视乃至鄙视的目光下继续惴惴不安地等待下去。

    ——幸运的是,这种情形并没有发生。

    在那些打扫战场的人全都离去之后,一个身高不到一米六、面庞黢黑得就像传说中地狱里的判官一样的“扶桑之子”军官来到了那两个看守俘虏的士兵身边。这人挥舞着手枪,用日语“叽哩哇啦”地喊叫了一阵什么,然后那两个看守就挥舞着枪托,将坐在地上的俘虏们用绳子挨个系成了一串,然后示意他们立即站起来。在起身时,姬紫宸低声趁机低声向身后的佐藤京子问道:“这个黑脸矮子在说什么?要我们排成一排,好挨个枪毙?”

    “差不多吧,这家伙说,他们是尊重程序正义的人,因此不会乱杀俘虏——他要把我们押回‘扶桑之子’能登地区支队的秘密营地里接受‘公正的审判’,”在说的“公平”两字时,佐藤京子的语气里满是无奈和郁闷,“换句话说,你会被拖到一群疯子面前,先挨上一顿臭骂,运气好的话还能被打断一条腿,没有陪审团、不准辩护——当然,这些家伙审判时永远只使用‘纯洁’的日语,而你不会日语,所以也没法为自己辩护;最后,这些家伙会决定你该怎么‘伏法’,这也是这种混帐‘审判’中唯一值得期待的地方:也许你会被认定为‘傀儡政权的间谍’,然后被吊死在路边哪棵枯树上‘以儆效尤’,或者被当做‘战犯’砍掉脑袋——当然,如果你拼命抵抗过的话,他们也许会给你一把肋差,让你‘光荣’地像切西瓜一样划开自己肚皮,不过我俩没来得及抵抗就被逮住了,大概享受不到这种‘优待’。”

    姬紫宸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套着的日本社会党安全部队制服,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问道:“你说他们只用日语进行审判?但是我完全不会日语,也许他们在审判时会发现这一点,然后弄清楚我们并不是他们的敌人,然后放了我们也说不定。”

    “设想很不错,可惜连一点实现的可能性都没有,”佐藤京子黯然地叹了口气,沾满烟尘的嘴角居然勾出了一丝微笑,似乎在嘲笑那捉弄着自己的命运,“这些混蛋的‘审判’完全就是走个过场,如果顺利的话,我想他们会让您免开尊口的,其实你要做的就是在那张死刑判决书——靠,这些混蛋除了死刑,还从没做出过别的什么判决——上面摁个手印就是了,甚至名字都不用签,看,多体贴啊。”

    姬紫宸彻底没话说了,她只是抬起头来,望着昏黄的天空,不知不觉间,她发现自己的脸上居然也出现了和佐藤京子一样的苦笑——是的,当你被命运捉弄得哭都哭不出来的时候,除了笑,你还能怎么样呢?

    有人说,神圣联盟共和国的首都长安基地是一个“暗无天日”的地方,因为这里的天空一年四季都永远笼罩在由军工工厂排放的废气构成的铅灰色阴霾之下。这层铅灰色阴霾几乎永远不散,就像“浑天说”中的固体天球般压在城市上空,只有到了夜晚才会变淡一些,让人们能够看到天穹上的地球光环和三个月亮投下的光芒。

    不过,罗翔觉得,这“暗无天日”的环境也不是全无好处可言。至少那层浓密的工业废气能够给他一种奇异的安全感——自从知道了有一个外星文明很可能正对地球虎视眈眈的事实之后,每当他行走在湛蓝的天空或是繁星点点的夜空下时,一种莫名的恐惧感都会像一个附身的幽灵般慢慢从心底爬出,攫住他的意识,让他不断感到一种难以言表的受监视感,仿佛正有一只、甚至是无数只邪恶的眼睛正聚集在天穹之上,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而在长安基地中,这层灰暗的阴霾却能让他的心理放松不少——走在这层密不透风的灰暗之下,他会觉得头上仿佛盖了一层防空伪装网,那种受监视感也会自然而然地烟消云散。

    当然,我这种“安全感”只是虚幻的心理作用而已。罗翔一边挟紧腋下的那只已经有四十岁“高龄”的破公文包,一边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如果那些该死的外星人在各个领域的科技造诣都和航天领域一样高的话,我头上这层废气恐怕根本挡不住他们的侦查手段。是的,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必需团结起来,寻找真正强力的领导核心。罗翔一边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周围,一边想着心事。

    他今天的目的地并不是“奋进社”的国家社会派分子们聚会的那个地下墓室般逼狭的秘密会场,也不是基地中央那座高大巍峨的未央宫。他今天要去的地方,是前方不远处的一栋再普通不过的两层砖结构小楼。这座小楼从外表上看与那些科学家委员会成员们居住的标准砖楼——也就是所谓的“专家楼”没什么两样,方方正正的楼体上爬满了一株株叶片被空气中的灰尘染成墨绿色的爬山虎,就像是披着一件肮脏的绿色外套。阁楼的每一扇窗户都被旧的《革命观察家》报严严实实地糊了起来,这表明房子的主人有些畏光。唯一让这座小楼表现出些许与众不同之处的,大概就是门口那两名荷枪实弹的特别共和国卫队士兵了——对革命指挥委员会第一委员尤苏拉教授的住宅而言,这点安保措施实在是显得有些寒酸。

    罗翔拐过街口,小心翼翼地绕过人行道上聚集着的一群施工人员——这些人正在用水泥填筑前两天发生的一起小规模爆炸袭击事件所造成的一个半米深的弹坑,那次袭击并不算成功,因为炸弹的装药严重受潮,只有起爆雷管和少量炸药被成功引爆,炸飞的水泥碎块击中了一名倒霉的行人和一名正在执行巡逻任务的秩序警察。虽然这次爆炸就发生在离尤苏拉教授宅邸不到300米的地方,但他只是让安保部门加派了一名卫兵——毕竟,这个时代的炸弹袭击简直和刮风下雨一样司空见惯,已经不能对人们那已经被无穷无尽的坏消息折磨得麻木的神经造成多大刺激了。

    不过,那两名在尤苏拉宅邸门口执勤的卫兵们不在“麻木”的人群之列。他们身披FAD56重型防弹护甲,头脸部位被黑色的防毒面具和G49防弹钢盔严密地包裹了起来,仿佛下一秒钟就要上前线似的。两人一直如临大敌般在小楼附近的围墙大门外端着AG-50突击步枪转来转去,食指搭在扳机的钢质护圈上,仿佛四周的行人个个都是潜伏的袭击者和破坏分子似的。在罗翔走近大门时,这两人的紧张情绪更是到达了极点,其中一个甚至完全无视罗翔身上的共和国卫队上校军服,用枪指着他的胸口,要他举起双手接受检查,这和那些社会革命军士兵在检查站中检查“危险分子”时的情景几乎一模一样。幸好罗翔这次带齐了证件,两名卫兵在将他的证件翻看了好几遍,然后又像查户口的社会部官员一样仔仔细细地将他的姓名、职务、拜访原因等七零八碎的东西问了个遍之后,最后总算放低枪口,示意他可以进去了。当罗翔与其中一人擦身而过时,他甚至发现,这人刚才一直指着他心口的突击步枪并没有按照条例关上保险!这一意外发现让他不禁感到脊背发凉。

    “不用敲门了。进来吧,门没关,”罗翔刚伸手敲了敲二楼书房的木板门,就听到了室内传来的尤苏拉教授苍老而带着一丝无力感的声音——这一般表明他正在研究那些罗翔完全搞不清楚的社会性课题,“不错,你这次来得很准时,现在还没到三点。”

    “教授,这是我照您的吩咐替您整理的共和国卫队士兵心理状态调查报告,”罗翔一边说话,一边将那只年高有德的公文包轻轻放在了书桌上。虽然他已经尽量放轻了动作,但在公文包接触桌面的一瞬间,仍然有几片细微的人造革碎片像落下的头皮屑似的从公文包裂纹密布的表面上掉了下来,他连忙伸手抹掉了这些扎眼的碎屑,“特别是那些在东南亚阴影区沼泽地带参加过与当地部落民战斗的士兵的口述资料,嗯,都是我这几天到刚刚调回中原休整的‘阿德南’师南方团那里收集的。”

    尤苏拉把那一叠文件拿出来,却并没有一页页地翻看,而是只在手里掂了掂,就放到了文件柜底层的抽屉里:“不错,辛苦你了,这些东西在我日后的研究中会很有用的。”他收好文件,突然又问道:“哦,对了,如果我没猜错,你是不是对我在这些天一直让你帮着我去收集这些完全与你的职责无关的东西而感到不快呢?”

    我的天,这也被看出来了!罗翔被问得着实吃惊不小——因为他刚才确实正在心里暗自发着牢骚。确实,让一个职业军官、特别是共和国卫队军官每天去搞一堆他完全弄不懂的社会调查、心理调查,那绝对不是一件让人愉快的事。不过罗翔发现,自己的惊讶并没有出现在脸上——这倒是件好事,看来我隐藏真实情绪的能力又进步了不少。于是,他继续保持着自信的笑容,用自己目前所能想到的最得体的语句答道:“不,不,革命军人的职责就是实现伟大的复兴大业,帮您进行社会学研究,也是为人类文明的复兴大业做贡献,怎么会和我的职责无关呢?能够帮助教授您收集这些资料,我非常荣幸。”

    “很聪明的回答,”尤苏拉点了点头,将“聪明”二字念得很重。被花白胡子遮住大半的脸上,疲倦的神情显得更加深重了,“算了,我知道你是这个时代的热血青年、一直希望为复兴大业做贡献,对这一点,我无可置疑,”他突然抬起头来,用阅尽沧桑的眼睛盯着罗翔的双眼,“但是,我很希望你能尽早弄明白一点:人类文明的伟大复兴,不是十天半个月就能实现的。慎重,是的,在这条道路上,慎重才是最重要的,要知道,旧人类文明正是因为在发展过程中过于急躁,最后落入了自己搭建的陷阱,万劫不复,我们不能再重蹈覆辙。”

    听到“慎重”这个词,罗翔心里感到老大不以为然——他甚至有一种想要质问尤苏拉教授的冲动,他很想质问教授,为什么联盟要刻意无视外星人的威胁、为什么在这种危机四伏的时代还要“慎重”。不过,他最后还是克制住了自己。但是,尤苏拉已经敏锐地发现了他目光中一闪而逝的异样,继续微笑道:“我知道,你这样的年轻人,恐怕很难不对我们现在的制度——资历提升制、革命指挥委员,以及我们的“和平联盟”政策和《神圣约法》产生负面看法吧。是的,我很清楚,很多人都管我们叫‘朽木雕塑’、‘缩着脑袋的老狗’,更多的人认为《神圣约法》就是《fen.lie约法》。呵,我部分承认这些看法,不过,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要坚持这些吗?”

    还没等罗翔回答,尤苏拉教授就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因为这些虽然不是最好的,但却是我们目下所能选择的最不坏的体系了。”

    “最不坏的?”

    “呵呵,这句话……嗯……是出自旧文明时代的一个英国人之口的。当我们找不到理想的体系时,最好的办法就是在现有的选项中挑一个最不坏的,”尤苏拉教授仍然目光炯炯地直视着罗翔,罗翔发现,他今天似乎进入了极其少见的精神亢奋的状态,“当然,也许某些人会说:我们有真正理想的方案,只是你们这些老朽不肯采用,”他刻意模仿了一下那种罗翔熟知的口气——国家社会派分子们在进行煽动演讲时的口气,“呵,我们也许是‘老’了,但我自认为还没有‘朽’,他们的那一套是些什么,我非常清楚——实现军管!组织军政府!然后靠暴力扫除一切异己势力,废除《神圣约法》,集中一切权力以实现所谓的‘最高效率的复兴’,然后再还政于民。这确实是相当不错的设想!但是我得说,如果谁真的选择了这条路,那么那个人不是低能的野心家,就是个真正幼稚的人!”

    尤苏拉这段话说到最后时,声调猛然变得激烈起来,让罗翔不禁心头一凛。他压根没想到,尤苏拉教授会把他一直想说而没有说的话——当然,关于外星文明威胁的那些内容除外——先说了出来。他下意识地张了张嘴,刚想要说点什么,尤苏拉教授苍老而有力的声音就已经继续响起:“你很疑惑?是的,这不能怪你,自从你15岁进入军事学院开始,你所接受的、接触的人和事都在一遍遍地在往你、还有那些思想激进的军官们的意识里灌输:集权和绝对的权威是最好的、是真正高效的,而暴力则是解决问题的最佳手段——是的,我承认这些说法在军事领域都是不可置疑的圭臬。但你也要明白,真理都是有其应用范围的,一旦超出应用范围,真理就比谬误还要谬误,就像是一条鱼想在陆地上生活一样荒谬!”

    “但是,大弹涂鱼不是在陆地上生活的吗?”罗翔突然脱口反问了一句。话音刚落,他自己都被这一问吓了一跳:我怎么会当面质疑尤苏拉教授?这是我以前从没想过的啊!

    尤苏拉却似乎并不惊讶,眉宇间居然还露出些许赞许之意:“不错,弹涂鱼和肺鱼都可以在陆上生活,攀鲈鱼还可以爬树。但是它们终归不能离开水——如果弹涂鱼和攀鲈鳃盖里的水分耗尽,它们还是要回到水里的。在某些情况下,真理可以暂时被用于其它领域——这被称作‘紧急状态’,但紧急状态只能是暂时的,如果将紧急状态视作常态,那么灾难就不远了,”说到这里,尤苏拉的语气突然罕见地变得严肃起来,甚至连他在革命指挥委员会上宣读决议时的语气都没有这么严肃,“是的,那些人的理论在短时间内是可行的——凭着我们绝对优势的军事实力,如果要靠暴力消灭各个联盟政治实体、消灭全世界的保留区、甚至是击败所有抵抗组织,那一纸百年前签下的《神圣约法》根本就不能阻挡我们!但是,我们还是尽量和他们保持着和平,那是因为,你可以靠着暴力在短时间内压制矛盾,但矛盾只会在压制下愈演愈烈,最后十倍百倍地爆发出来,这就像强行捂住一个不断受热的压力锅的盖子一样!更何况,暴力解决各派势力,必然要导致一场为人类文明再度带来浩劫的大战!作为‘复兴’社会党,我们决不能让浩劫重新席卷世界。而真正解决问题的途径,则是将压力锅的热源熄灭掉——这是《神圣约法》存在的根本意义!”

    “至于所谓的‘集中一切军政权力、实施军事管制,以求最高效率实现复兴’的说法,我不得不说,这是极其愚蠢的想法,”尤苏拉端起冒着腾腾热气的、几乎已经掉光的瓷片的搪瓷茶杯喝了一口,又继续说道,“你应该知道,这种想法别说难以实现,就算成功了,后果也是可怕的!你应该知道,绝对的集权只会带来绝对的腐败,虽然旧文明时代的政治文明是肮脏而失败的,但他们至少为我们留下了一项宝贵的遗产:分权与制衡的思想。是的,有些人认为革命指挥委员会、革命军事委员会和革命领导委员会的共存是‘效率低下’的表现,但他们不明白的是,行政效率无论怎么低下总比被滥用要好!”

    “可是,我们不是有最高统帅吗?”罗翔迟疑地问了一句,“我们……哦不,我听说有些人认为,最好让最高统帅从幕后走到前台,呃……利用他的影响力直接领导革命军事委员会接管政权,然后……”

    “然后灾难就开始了!”尤苏拉猛地摇了摇头,打断了他支支吾吾的表述,“我实话告诉你吧——虽然理论上你还无权知道这些,但我还是得说:‘最高统帅’实际上不过是革命指挥委员会和革命军事委员会捧出来的一个给人崇拜的偶像。你一定也猜测过,历任最高统帅为何从不露面吧?因为你只要随便去找一个军官,然后让他套上那身黑色军装,往阅兵主席台上一站,他就是如假包换的最高统帅!没有任何一个人、哪怕他是英雄,可以抵挡住无限权力的诱惑,你想想看,如果全世界的权杖被交到你的手里,你能够保证永远秉公无私地使用它吗?我想答案是不!所以,我们仅仅塑造了一个作为精神纽带的‘最高统帅’形象,但却永远不会任命谁去担任这个职位,因为没有人能够抵挡住这个位置所产生的权力的诱惑——至少目前没有!”

    “好了,你还是回去吧,”毕竟是年事已高,在慷慨激昂地一气说完这么多话之后,尤苏拉感觉自己浑身骨头里的力气似乎都被人抽空了,他疲惫地靠在椅背上,朝着罗翔无力地摆了摆手,“今天我说的一切,你最好别与其他人提起,你这些日子只要中规中矩地待着,我就很高兴了。”

    </p> ( 为复兴而战——光明降临之后 http://www.junshixiaoshuo.org/0/37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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