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血 刺第一部 如血残阳:第一章

文 / 风林谷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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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处于南北交界的镇子山清水秀,虽说镇子不算很大但位于交通要道也还算繁华。镇子的主街被一条七、八米宽穿镇而过的清澈溪水分成东、西两半,溪水上有数座石桥联结东西两条正街,人们把这条溪水叫做流花溪。

    每年花开花落时节,山里的各色山花、野花洒落于山涧泉水,被流水从山中带出,使得这条溪水上漂浮着五彩斑斓的缤纷落英,煞是好看,此溪由此得名。主街面青石铺路,虽然不很宽但很干净整洁。街道两侧铺面相连,面南背北,北面背靠着一座葱翠繁茂的大山,沿主街青石路再往里去就进山了。

    国道沿山脚贴镇而过,国道之外是一片片肥沃的水旱田地,沿着大小不一的丘陵成片相连。从山里流出来穿镇而过的那条清澈的流花溪水,滋润、养育着这里的土地和人们。每当春暖花开的时节,漫山遍野的杜鹃花映红了整个镇子,人们的脸上似乎也开满了灿烂如霞的杜鹃花。

    这个镇子原本是个三省交界之处,位于南北分界线上的三不管地带,在解放以前的很长时间内都是一个南北交融、龙蛇混杂的杂镇。山区人朴实勤劳、民风强悍、重信守诺,镇子也成为山里人买卖山货的集散地。此镇北依大山,遇到祸事可以随时撤往山区躲避;南临国道,处于南北交通之动脉,交通又很方便,是个进退可踞的好地方。

    这里四季气候分明、不湿不燥,冬季有大山阻隔北风不显很冷,夏季有山林、山风降温不是很热,南人北人都较适应。因此,此地成为各色人等远走他乡、隐姓埋名、避祸隐居的好去处,各类身怀奇技的能人异士隐身于此也就不显希奇了。

    由于杜鹃花开的灿烂的缘故,不知从何时开始,在此地安家的人们把这里称之为“映山镇”。于是,这镇便有了一个美丽的名字:映山镇。

    此地大姓为罗姓,据说最早是由在本地的一个罗姓村庄发展而来。开始叫罗村然后是罗镇,后来因为罗与骡马的骡同音,人们嫌不好听,于是就按外来定居者的叫法改名为:映山镇。这个山区的映山红非常有名,渐渐地,映山镇的名字也就叫开了,而原来的名字——罗镇,反倒不为人所知了。解放后,这一地区划归A省管辖,官方也将此镇正式定名为:映山镇。

    欧阳学理大夫家住在映山镇西镇正街上的一院房子里。自家前面宽敞高大的门面房被公司合营后收归镇政府所有,成了镇供销社收购山货和药材的店面。原来三进的大院子被一分为二,欧阳家住一半儿,另一半儿成为了镇供销社的仓库。

    欧阳学理一家本是北方某地的地方豪绅、武林世家,因与当地豪强结仇导致家败。为避仇,一家人家破人亡、四海漂泊,于解放前夕来到这个镇子,在镇子上凭着自己扎实的中医根底和家传的治疗跌打损伤的中医绝技开了一家中医门诊。欧阳学理的治疗手法独特高明,因为家传秘方所限,许多药物都是他亲自进山采摘因此疗效非凡。

    此处为山区,多有山民猎户打猎、采药、砍柴等,因此,外伤骨病频发;再者,此处为三不管地界,各地避仇避难者云集,各种外伤病人也较多,渐渐地,欧阳家治疗跌打损伤的名声就传开了,成为了方圆数百里内著名的骨伤科中医。解放后,公私合营,镇子上成立了镇人民医院,欧阳学理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为了镇医院中医门诊跌打骨伤科的主治大夫。虽然映山镇人都知道他是一位治疗外伤骨病的著名大夫,但是他一身惊人的家传武功绝学却鲜为人知。

    解放后安定下来了,再也不用担心以前的仇家迫害,欧阳学理也曾想回故乡去看看,去给祖先上上坟,但是解放后的成分划分、土改等一系列政策的实施,也着实让他忙碌和心生顾虑。再着说,自己家的田产土地如果按成分划分最少也得是个大地主,况且那些财产土地在解放前的那次变故中该变卖的变卖、该损失的损失、该被人强占的强占,早已化为乌有,而此后老家中再也没有一个亲人了。因此,他就此打消了回故藉的念头,安心地在映山镇扎根,在户籍登记中填写为:父母双亡,从北方逃难来到本地,成分被划分为小工商业者。

    欧阳学理的妻子蓝雪梅解放前受过初中文化教育,解放后镇上安排她在镇中心小学当语文老师。当年,欧阳夫人与欧阳学理新婚不久,就遭遇到了欧阳家巨大的家庭变故,一直跟着他在江湖上担惊受怕、四处漂泊,躲避仇家的追杀,十几年下来,落下了习惯性流产的毛病,以至于欧阳学理年近四十也无子嗣。待她的身体才有了些恢复,接着又是肃反、反右等一系列的政治运动的来临,再次担惊受怕,故而身体又有所反复。这些年来,经过丈夫欧阳学理精心的调理养护,直到了六十年代初期蓝老师才怀上了孩子。

    这天夜里,欧阳学理兀自在镇医院妇产科产房门外喜忧交加地徘徊、等待着……

    自十几年前来到这个镇子,经历过那么多的坎坷磨难,今天是欧阳学理最开心的日子,老婆蓝雪梅就要为他生一个儿子了。欧阳学理的心中坚信这是个儿子,自己已年过四十,可谓是中年得子,心中的喜悦和感慨真是无以言表。虽然兴奋和焦急,可他的心里却一直在琢磨着晚上临盆前将妻子蓝雪梅突然惊醒的那个奇怪的梦……

    当晚蓝雪梅正在熟睡,突然间,她大叫一声惊醒过来,浑身是汗。欧阳学理忙问:“雪梅,怎么了?”

    蓝雪梅惊魂未定地对欧阳学理说道:“琛哥,我刚才做了个梦,梦见在咱们家乡那个方向的夜空中,有一颗非常明亮的大星星化为一颗流星向我飞来,到了我跟前突然间就变成了一个浑身发着白光的大老虎扑向我,把我吓醒了。” 刚说完这番话,蓝雪梅就突然大叫道:“哎呦!我肚子疼,快点,我不行了,好像要生了。琛哥,快、快送我去医院!”

    欧阳学理吃了一惊,忙探了探雪梅的额头和腹部,说道:“雪梅,忍忍、忍住,我马上送你去医院!”说完,即迅速抱起妻子放在早已准备好的三轮板车上送往镇医院……

    可现在各种念头涌上心头,脑子里颇有些混乱与茫然,一时竟理不出个头绪来。这个梦到底预示着什么呢?…,是凶?是吉?是福?是祸?…。一个个疑问在心头徘徊。欧阳学理平时不迷信也不从相信这些东西,但这种事情一旦临到了自己头上,显然就大不一样了,依然让他心中忐忑、放心不下。

    产房内医生护士紧张地忙碌着,护士偶尔进出一下;这一个多小时的接生时间,欧阳学理仿佛等待了一个世纪。终于,产房内传出了婴儿响亮地第一声啼哭,一个新生命骄傲地向人世间宣告他的诞生。欧阳学理立即停止徘徊,两眼放光紧盯着产房的门。

    不一会儿,护士小王推门出来,摊出手向欧阳学理说道:“欧阳大夫,快发喜糖、红蛋。恭喜你啊,你夫人为你生了个大胖儿子!快点,糖呢?”

    愣了一下后,满脸喜色的欧阳学理忙从包内抓出喜糖、红蛋、红枣什么的塞到小王的手中,说道:“真是太谢谢你们了,辛苦大家了。”

    随后,小王把欧阳学理带入产房看儿子。

    进入产房,妇产科主任梅大姐对欧阳学理笑道:“恭喜你了,欧阳大夫,母子平安!中年得子,大喜事啊,可要请客哟!”

    欧阳学理忙说:“这还用说,应该的、应该的,衷心地感谢你们!”

    “小李,把孩子抱过来给欧阳大夫看看!”梅主任发话道。

    护士小李把包着小棉被的婴儿抱过来给欧阳学理看,她掀起小棉被露出婴儿的小鸡鸡说道:“看见了吧,是儿子呢!祝贺你,欧阳大夫。”

    “谢谢!”欧阳学理看着襁褓中还未睁眼的儿子,两眼放光,然后小心翼翼地接过襁褓抱给妻子蓝雪梅看。

    蓝雪梅看了一眼虚弱地说:“象你。”

    梅主任说:“好了、好了。小李,把孩子马上送进保育室!”说完,吩咐护士收拾产房,欧阳学理协助护士把妻子推回产科病房。

    从医院回来,隔壁邻居柳教授的爱人田砚萍老师送过来一罐鸡汤,对欧阳学理说道:“欧阳大夫, 恭喜你了, 生了个大胖小子吧?把这罐鸡汤带给蓝老师,让她补补。”

    欧阳学理忙说:“谢谢田老师,是个儿子,呵呵。柳先生和明俊呢?”

    “老柳上班去了,明俊去了幼儿园,我今天正好没课。”田老师说道。

    “嗨,你看我都高兴糊涂了!这是喜糖、红蛋。” 欧阳抓了一把糖果和几个红蛋递给田老师。

    田老师接过去说道:“中年得子值得庆贺,欧阳大夫,你和蓝老师不容易啊!本来我应该去医院照顾蓝老师的,就是怕对你产生不好的影响,所以没去,请原谅。”

    “这我理解!”欧阳学理点点头说道,“其实,医院的条件还不错,什么都有,没必要专门照顾。实际上,你和柳教授去了也没关系,对我不会造成任何影响,我根本不担心,也没什么好怕的。”

    田老师说:“反正过几天蓝老师就回家了,去不去的也没关系,在家里我一样可以照看她的。孩子的名字起了吗?”她随后问道。

    “还没有!这事我正要请教柳先生呢,等他回来给孩子起个好名字吧,柳先生可是有大学问的。呵呵呵……”欧阳学理兴奋地笑道。

    柳教授是一位省城著名大学里的著名历史系教授,在反右运动中被打成了大右派,夫妻俩一同被下放到这个稍显偏僻的山区小镇上的中学里当老师,他的妻子田砚萍老师刚才对欧阳学理所说的那一番话是有一定原因的。

    两年前,欧阳大夫家空着的西侧院搬来一户人家,男主人即是A省大名鼎鼎的名人柳若轩。其实,他姓柳名旷,全名叫柳旷,若轩只是他的字。但通常,人们都只知道他叫柳若轩。这是因为,这位柳教授发表文章、出书直至出名都习惯使用若轩这个字,而其正名柳旷反而不为平常人所熟知。

    实际上,自从欧阳家和柳家为邻以来,欧柳两家早已成为密邻。这个地区的口音偏重于南方,他们都来自于北方,口音很相近,在这一点上他们有一种天然的认同感。欧阳学理对柳先生的学问非常仰慕,而柳教授对欧阳学理的一身本事和坎坷遭遇颇感钦佩和同情,俩人都有惺惺相惜之感。在处理人际关系方面欧阳学理有自己的准则,他对政治一向不很敏感也不怎么关心,虽然在这方面他亦曾吃过一些暗亏,但他对此并不在乎。他对柳教授的遭遇很是看不过眼,认为象柳先生这么有学问的人实在不该遭受如此之境遇,对别人避之唯恐不及的这位大右派,他却以平常心面对之并引为知己。

    其实,当年欧阳学理早就接到了镇上的通知,说是要在自家侧院安置一户从省城下放来的大右派,而自己家也已被镇上指派为监督和帮助他们改造的指定家庭。镇上的安置干部在通知欧阳学理时,也只是说此人是在反右运动中从省城的大学里下放来的一个非常有名的大右派,名叫柳若轩,并无过多介绍,这亦是当时的惯例。由于是镇上指定的监督和帮助他们改造的家庭,因此,欧阳大夫和妻子蓝老师,有定期向镇上汇报大右派一家思想改造及一举一动的责任和义务。于是,女主人蓝雪梅在大右派一家要到达的那一天,被通知专门在家里等待着接收并安置他们。

    柳教授一家到达的那天中午,欧阳大夫上班去了,妻子蓝雪梅在家等着大右派一家的到来。广播中经常说大右派面目“狰狞”,因此,蓝雪梅很好奇,心下暗自猜测着这位大右派各种不同的“狰狞”面目。中午时分,镇政府的一辆手扶拖拉机拉着一车行李家什,车斗上坐着一家三口停在了自家的大门前。柳先生一身灰色咔叽布的中山装、灰裤子,脚下一双旧三接头黑皮鞋,戴着一副厚眼镜,脸颊消瘦,气质儒雅和善,很有学问的样子;妻子田砚萍是大学里的外语讲师,身材匀称举止端庄,气质闲雅大方,也戴着一副眼镜,齐肩的短发显得文静而干练,领着个清秀而机灵的三、四岁小男孩。蓝雪梅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一家三口,先前暗自在心中所想像的各种面目“狰狞”的大右派形象,就仿佛暖春的雪花一落地就都不见了踪影。

    蓝雪梅微笑着迎上前去。镇上两位安置干部小王、小李把他们相互介绍过后又对蓝雪梅做了一番交待,然后,他们用公事公办程式化的标语式的严厉口吻,对面无表情的右派一家进行了一番宣讲,无非是不许乱说乱动、好好接受改造云云。

    蓝雪梅见了不耐烦地说道:“行了、行了,小王、小李,你们都走吧,这里有我呢。”

    把安置干部都打发走之后,蓝雪梅微笑着走上前去很自然地拉着田砚萍的手说:“欢迎你们到映山镇来接受改造。我就是你们的新邻居蓝雪梅,是镇上中心小学的语文老师;我丈夫叫欧阳学理,是镇医院中医门诊的医生。今天你们家的安置由我来负责安排,院子和房子已经打扫干净了,条件当然不如省城好,但在这个镇子上也还算是不错的。”

    她转过头看着柳教授继续说道:“柳教授,我前几天就知道你们要来了,镇上通知说你们是重要人物,把你们安置在我家。”

    柳若轩见到蓝雪梅一脸温馨和善的微笑,他那原本面无表情的脸渐渐松弛下来,紧锁的眉头也舒展开来。这种久违的令人愉快的笑脸一下子拉近了他们之间的距离,他本能的感到这位女主人是个心地善良而大度的好人。

    他轻声地说道:“谢谢你,蓝老师。”

    “不用谢。”蓝雪梅看了看两夫妻说,随后,躬下身子轻轻地摸着小男孩的脸问道:“告诉阿姨几岁了?”

    小男孩睁着好奇地眼睛口齿不清地说:“四岁。”

    极喜欢小孩子的蓝雪梅顺手从口袋里掏出了几块牛奶糖塞到小孩子的手里,小孩子仰脸看着妈妈,妈妈微笑着说:“阿姨给的就拿着。”

    随后转头对蓝雪梅说:“叫柳明俊,小名俊俊,今年四岁。” 然后低头对儿子说:“俊俊还不快谢谢阿姨。”

    小明俊仰起兴奋的小脸大声说:“谢谢阿姨!”

    蓝雪梅摸着小明俊的头,喜爱之情溢于言表:“真乖!”。

    然后,她微笑着对柳若轩夫妇说道:“先进去看看屋子吧,先看看怎么布置,然后我们再搬东西。” 柳若轩和田砚萍点点头,蓝雪梅牵着小明俊的手一行四人走进大院。

    进入大院正门略走几步路向左一拐就是侧院的月亮门,门内是一条碎石拼铺的窄路通向院内的各处房间。西院不是很大,与大院子由一面一人多高南北向的镂空花式院墙隔开,靠近大院正门处有一个圆形月亮门与大院相通,是从前欧阳家放药材的仓库。正面朝南有三间正房,西侧有两间略小的侧屋可做厨房和储藏间,小路两侧的空地上有些疏竹和花草之类,看上去略有些凌乱,看来已经空了相当一段时间了。这是个套院并非独院,进出都必须经过欧阳家的大院和大门,看来镇政府这样安排的目的性很明显,便于监督者的监管。

    院子和屋子已经打扫的很干净,正屋的三间房子青石铺地,因为这里以前是药材仓库,所以防潮做的很好。房子虽然稍显陈旧,但是养护完好,屋子里干燥清爽、通风良好、光线充足,里面已摆放了一些简单的家具。里间放有一张宽大的木制双人床和一个衣柜,堂屋有一张方桌和几把椅子,侧间放有一张单人床。

    蓝雪梅领着一家三口看完房子后,就招呼几个街坊邻居和柳教授夫妇一起把拖拉机上的行李家什、杂七杂八的东西逐一搬进了房子,一一安顿妥当。等全部安置好已经是夕阳西下了,镇上的高音喇叭也开始鼓噪,街道上下班的人流也逐渐多了起来,家家的炊烟袅袅升腾,小镇上的人们开始准备晚饭了。

    蓝雪梅帮助他们搬完家后随即把柳若轩夫妇带到自己家中,安排他们洗漱,然后准备晚饭留柳教授一家在自家吃晚饭。经过一下午的共同忙乱,他们之间已然非常熟捻,家长里短、柴米油盐的人间的真实生活状态,很自然地就把当时现实社会强加给人们的意识形态、政治理念上的隔阂消除的不留痕迹。同是北方人口音相近,尤其是女人之间,政经军国大事本非其本性所趋,而真实的人间生活才是她们本性中最真实而原始的东西,最能激发她们之间的共鸣和认同感,许多女人之间的话题让她们变的亲近起来。

    见蓝雪梅去了厨房,田砚萍也跟了过去,说道:“我来帮忙。”

    “好的,这样也有个说话的人,干活就不怎么单调了。”蓝雪梅点点头说。

    虽说是困难时期,但欧阳学理家中却并不缺吃的东西。欧阳学理作为映山镇有名的中医跌打骨科大夫,在这方圆几百里的山区可谓赫赫有名。附近的山民、猎人、乡亲经常有跌打损伤类的疾病来到欧阳大夫的门诊看病,有时候没钱欧阳大夫也照看不误,还经常送医送药什么的,口碑极好。 故而经常有山民、猎户给欧阳大夫家里送些干鲜山货、野味什么的,家中可说是从不缺吃少肉。两个惺惺相惜的女人说着家常在厨房里忙活着,时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这仿若给柳若轩久旱的心灵注入了一丝甘露,变的湿润而温暖。

    独自呆在欧阳学理家客厅里的柳若轩,认真地打量着主人的客厅和书房。欧阳家的客厅很大,是那种典型的中式风格陈设,光滑平整的青石地面擦洗的很干净,原本中堂上挂着的药圣画像已被毛泽东的画像所取代。中堂正中是一个紫红色的硬木方桌,两边各有一把太师椅。靠西面隔墙还有两个略小的方形茶几,茶几两侧也各有一把硬木太师椅。东面隔墙是一面高大的硬木雕花屏风,隔开部分大厅成为一间书房。西面隔墙靠近客厅大门处开有一扇门,里面的套间就是欧阳夫妇的主卧室,布局规整而简洁。

    书房贴着东墙有一个巨大的顶至天花板的高大中药柜占了大半面墙,另外半面墙则是一个博古架式的大书橱,书橱的隔断上整齐地摆放着一些线装书和一些其他种类的书籍杂志,还有一些花瓶、瓷器、古玩之类的陈设。一个巨大厚实的木制几案放在书房正中,枣红色的几案油光发亮,笔、墨、纸、砚、镇纸、笔架、台灯摆放整齐,案子的后面是一把宽大的紫红色硬木太师椅。看上去,这个几案和太师椅显然已经使用了不少年头。正对几案的一面外墙,则是一排由厚实的实木制作的有回型窗棂的中式落地大窗户。此时,夕阳桔色的余晖正透过窗棂洒入室内,映得书房宁静而温馨,和着中药柜发出的中药香直透出一种古朴而和谐的别样情致,一时间,柳若轩恍若重回少年时代在自家书屋苦读的美好时光……

    欧阳学理进自家大门的时候正好看见从东侧厨房端着个盆出来的田砚萍老师。田砚萍看见一个高大的提着黑色皮包的男人走进院子,愣了一下,马上回过神来,微笑着说:“是欧阳大夫吧,我是田砚萍,您家的新邻居,今天刚到。” 欧阳学理虽说早有心理准备,仍然因这个初次见面的田砚萍老师,有如此文雅大方、端庄沉稳的气质和标致端正的样貌而致心下暗自叹服,心想,妻已如此丈夫应更非凡品。

    欧阳学理不自觉地点点头面露微笑:“田老师,欢迎你们的到来,柳教授呢?” 说着转身关上大门向里走来。

    闻声而出的蓝雪梅已经站在田砚萍身边了:“琛哥,我已经把柳教授和田老师他们安顿好了,今天在咱们家吃饭。饭马上就好了,正好赶上回来吃。” 蓝雪梅笑着说道。

    柳若轩被院子里的说话声和脚步声打断了遐思,仔细一听,原来是男主人回来了,急忙走出客厅迎出门外。刚出正门,迎面见着一位四十岁上下、身材高大魁梧、目光炯炯有神的男人走来,知道来人是欧阳大夫。

    于是,柳若轩赶上一步、抱拳一礼道:“您是欧阳大夫吧!鄙人柳旷、柳若轩。姓柳名旷,字、若轩,自省城大学下放贵地,侵扰之处甚多,还请多多海涵。”

    欧阳学理见从自家客厅门内走出一位戴着厚眼镜的儒雅的中年人,对着自己就是一揖,口中还文绉绉地说了一番客套话,心下不由一乐,心说:不愧是历史系的大教授,到了目前这个地步说话仍是不改儒者之本性。

    “那里、那里,柳教授太客气了。本来这就是个政治任务,再者说,我本人也是真心诚意地欢迎柳先生您这样有大学问的人能来我们这个偏僻的小地方,若非如此,我们也无缘相见。只怕日后请教之处会很多,还不知道谁打搅谁呢,侵扰就更谈不上了。您客气了,请进、请进,咱们屋里谈。”说着,欧阳学理客气地把柳教授让进了客厅。

    本来欧阳学理对柳若轩所知不多,只是偶尔在广播、报纸上知道一些此人的只言片语。当镇上领导说要把省城大学里一个国内著名的大教授、大右派安顿到他家并让他负责监督改造之后,他才开始了解这位柳教授的背景资料,他因此略略读过几本柳教授编写的著作和一些文章。作为一名教授历史和汉语言学的大学教授,柳若轩在A省的这所全国著名的大学里是个著名的人物,和国内的一些著名人物如:郭沫若、胡适、翦伯赞等都有过来往,和其中的许多人都是朋友,据说与柳亚子老先生还有某种亲戚关系。他发表过许多很有名的文章,经常写些杂文、时评、政论及对历史事件的评论等,曾经引起过国家高层领导的重视。同时,此人在学术上的造诣很深,编写过几本著名的学术著作、教材和论文集,也是建国初期的省政协委员、全国人大政协委员。作为民主党派人士,他热心于政事,积极参政、议政,在文化教育界的影响很大,在国内外都享有赫赫声名。

    在研读了柳若轩的一些背景资料并对他做了一番详细了解之后,欧阳学理很是吃惊。再认真打听后才明白,柳若轩被打倒的真实情况是因为他发表过的一些文章所惹的祸。在三反、五反以及反右运动中,柳若轩那些发表过的文章都成了抹不掉的罪证。抨击者用:“为封建主义唱挽歌、为资本主义唱赞歌、为社会主义唱哀歌”来形容他“恶毒攻击新生的社会主义制度和人民民主专政政权”,他“妄图丑化大跃进”,“拖社会主义建设的后腿”等等。在五七年时就已经被扣上了“右倾机会主义”的帽子,到了五八年就被彻底打成了“反动右派”,成了A省著名的反动学术权威和大右派。

    柳若轩曾发表了针对大跃进和大炼钢铁不科学、浮夸风误国等的一系列抨击和担忧的文章,指出这些运动违背了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的精神,成为了最早看清问题、指出问题的著名学者。他不愿昧着良心说话,在大鸣大放运动中言词激烈,大肆抨击左倾路线错误,被当局认为是最反动、最恶毒的学术权威。在被打成右派后,柳若轩遭受了很多不公正的待遇。检查、检查,反省、反省,深刻检查、深刻反省,无休无止。小范围批斗,大范围批斗,公开批斗,停职、处分,直至下放改造……

    进入欧阳家客厅后,宾主只是略微聊了几句,那边厢饭菜既已准备妥当了,两人随即出门走向东厢房的餐厅。这时田砚萍已去西院把小明俊叫醒,带着明俊一起正向餐厅走来。

    欧阳学理和柳若轩一出门便见田砚萍带着个小男孩走了过来,随即笑着问道:“贵公子今年几岁了?”

    “四岁,属马,叫柳明俊。”田老师笑着说道,转身低下头对明俊说:“俊俊,还不叫叔叔好?”

    小明俊睁着大眼睛对着欧阳学理叫道:“叔叔好!”

    “哎,真乖,过来让叔叔抱抱。” 非常喜欢孩子的欧阳学理,说着就走过去把明俊抱了起来一起走向东厢房的餐厅。

    欧阳学理家东边的两间厢房相连,一间做厨房一间做餐厅。餐厅陈设简单,一张老式的八仙桌,周围是几把椅子,靠墙是一个橱柜。桌上已摆好的一些普通的冷热菜倒也没什么特别,只是桌子正中有一个陶制火盆,上面坐一口当地产的褐土陶精制鼓肚砂锅,砂锅在火盆中木炭火的烧烤之下咕噜噜地冒着热气,一股独特的带着某种中药香味儿的肉香弥散在整个屋内,使人不禁食指大动、口内流涎。在这个特殊的饥饿年代,到底有多久不知肉味,柳若轩已经记不起来了,总之,今天的肉香已不自觉地使他感到满口生津了。

    深深地吸了几口气之后,柳若轩对蓝雪梅说道:“真是好香,一闻可知定是人间绝品!”

    “这个砂锅叫炖八珍,是由当地山里特产的竹笋、野山菇、野蕨菜、野木耳,配上山民自制的腊雉、鹿筋、野猪肉、果子狸合炖,再加上学理特地配制的十几味中药调味儿,具有温中养胃、益气补血的特殊功效呢。”蓝雪梅详细地解说道。

    “听你这么一说,果然是好东西。”柳若轩深深点头。

    大家分宾主落座,欧阳学理拿出了家中珍藏已久的自配中药佳酿,给大家一一斟上,端起酒杯说道:“今日是柳若轩教授、田砚萍老师初来乍到,本人对柳教授的人品、学问仰慕已久。也是机缘所致,柳教授、田老师被安排在我家,这是我欧阳学理的荣幸。今天,学理心中高兴,特备薄酒、便宴作为我和我爱人的一片小小心意,我们真诚地欢迎柳若轩教授和田砚萍老师的到来。今后,我们将共同生活在一个大院内,我相信任何困难我们都可以克服,任何坎坷都会过去,我和雪梅愿尽我们的微薄之力,帮助你们一起共渡难关。我相信,将来我们的相处一定会亲如一家,希望我们大家共饮此杯以示庆贺。干!”说完,与大家一饮而尽。

    欧阳学理的这一番话在柳若轩的心中激起了一种难以言表的复杂情愫,他的人生经历中有太多的背叛、太多的反目成仇、太多的暗箭伤人、太多的落井下石和痛打落水狗。锦上添花的话柳若轩前半生听的太多了,但是,真正能够雪中送炭、寒冬送暖的人到目前为止也是仅遇,而且是初次见面的偏远小镇上的一位素昧平生的中医大夫!

    柳若轩心中不免万千感慨,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他平时雄辩滔滔的口才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语无伦次的嗫嚅:“欧阳大夫太客气了、太客气了,让我这带罪之人如何承受、如何承受!……”说着,厚厚的眼镜片后面竟有泪光隐现。

    欧阳学理说道:“柳教授,您大可不必如此,我既然愿意与您倾心相交就有我的道理、我的判断。您的情况我也大致有所了解,政治我不怎么懂、也不想懂,但是我相信公道自在人心。我交人只重人品、学问,我一直认为,一个人品和学问都好的人、愿意忧国忧民的人总不会是坏人吧!? 一定是有什么地方弄错了,将来总会有搞清楚的一天。今天,我们两家人初次见面,也许在今后一个相当长的时期内,我们两家人都会象一家人一样生活在一起,所以,今晚我们只叙人情伦常的高兴事,不谈其他。来、喝酒,请!…”

    几杯酒过后,两家人似乎已经融为一体了,其间的某种惺惺相惜互相欣赏或者是所谓的缘分的缘故,使他们之间在这个严酷的年代突然有了一种更深层次的心灵上的交融感。也许是欧阳学理和蓝雪梅为躲避仇家的追杀,半生漂泊、尝尽人间冷暖的特殊经历,使得他们从本能上对落难之人产生的一种感同身受的由衷同情、怜悯以及趋同之心综合形成的某种独特心理所致。这种人类本性之中的良善之念和同类感,对于本身就对政治不敏感、不感兴趣的欧阳学理和蓝雪梅来说,早已超越了当时全民都为之沉浸其中的所谓阶级斗争之类的政治至上理念。

    本身来说,这个偏远小镇历史上所形成的特殊民风对各类政治活动、政治运动早有免疫力。解放前的三不管地带,对各种势力在此地你方唱罢我登场、城头常换大王旗的政治演变早已司空见惯,此地百姓也早有对付各种政治运动或巨变的经验和对策;加上天高皇帝远的地理优势,所以,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柳若轩和田砚萍夫妻被发配至此,或许是他们不幸之中的某种幸运。

    晚餐的气氛融洽而欢快,这种久违了的其乐融融的大家庭般的温馨感觉,让柳若轩冰封尘锁已久的心灵,感受到了阵阵暖意。

    田砚萍和蓝雪梅吃完晚饭后就带着小明俊去西侧院继续整理他们的新家,女人之间永远有自己说不完的共同话题,欧阳学理则邀请柳若轩去客厅奉茶并作进一步的深谈。

    欧阳学理拿出珍藏的当地极品茶叶“寒潭翠羽”招待柳若轩。欧阳学理拿出两只精致的透明水晶玻璃茶杯将茶叶放入,用一把铜壶把水烧开冲入茶杯。茶叶在开水的冲泡之下上下翻滚着舒展开来,一片片色泽嫩绿的叶子缓缓舒张开,犹如飞鸟轻盈的羽毛般根根竖起漂浮于杯中,煞是好看。此茶冲泡之后汤色呈碧绿色,一股浓烈而清幽的香气弥散开来沁人心脾。

    柳若轩望着杯中的茶叶不禁赞叹道:“此茶叶形真是奇特漂亮,泡开之后,叶脉居然根根清晰可见、排列齐整,犹如翠鸟之羽,实属罕见!”

    “这是当地一绝,叫‘寒潭翠羽’,产量稀少而极难采摘,生长于此地一座叫‘金鸡岭’的悬崖峭壁的半山腰上。崖下是一口巨大的圆形深潭,潭水一年四季冰冷刺骨。此潭还有一个独特之处,那就是任何东西都无法漂浮在水面之上,当地人把这座潭叫‘碧眼寒潭’或者叫‘寒碧潭’,一般简称‘寒潭’。

    这种茶树数量稀少,仅有二十余株,每年白露过后的第一日即为采摘日,采摘此茶者都是当地采药人、猎人、樵夫中之攀登高手。每当采摘日,先祭山神、茶神再祭寒潭龙王,祭完之后开始采茶。采茶之时,在金鸡岭的山顶之处绑好绳索,攀岩而下落于茶树之上采摘。一般采摘三、五日,此茶即已采完,产量不过几百斤,顶级品也不过几十斤,还需要经过特殊炮制。所以,此茶极为稀少而难得,可谓茶中之孤品。而此茶也必需采用寒潭之水冲泡,方可尽品其中神妙之处。”欧阳学理介绍道。

    柳若轩出身于书香世家,对于品茗、赏茶颇有研究,是个好茶之人,平常对饮茶很讲究。近两年境遇突变,这些嗜好早已无条件讲究和玩味了,但是对于茶之一道的品味和鉴赏依然内行,茶文化方面的修养依然深厚。细品之后,柳若轩感觉此茶清爽甘润、齿颊留香,味道醇厚而平和,回味之幽长绵延似乎无穷无尽,一种甘冽的清香沁入脾肺、直冲脑门,胸腹之间顿觉清气上扬、浊气下行,精神为之一振。

    “嗯!…,此茶不但是孤品,更是人间难得一见的绝品、仙品!不仅有绿茶清爽甘冽之本韵,亦带有红茶醇厚平和之辅味,真可谓绿茶之皇!喝了此茶定会齿颊三日留香啊!呵呵…”柳若轩兴奋地品评道。

    “品一口即知此茶之神韵,柳先生真不愧是此中行家、大家!”欧阳学理佩服道。

    酒足饭饱之际又品得如此好茶,柳若轩今日难得的心情放松,这话题一开,就从风土人情一直聊到身世家庭;从前尘往事聊到时政人生,这一聊就聊到了东方发白、晨鸡报晓。蓝雪梅几次来到客厅都见他们俩是聊性正浓不忍打搅,就和田砚萍带着小明俊一起睡在了西侧院。

    不知不觉间天已蒙蒙亮了,柳若轩看看表说道:“好久没有如此痛快的喝酒、吃饭、聊天了,真是不枉此行啊,我来这儿算是来对了。欧阳老弟,今日是柳某一生中最值得记住的一日,甚慰平、甚慰平生啊!”

    欧阳学理道:“柳兄不必如此客气,今日一聊我真是受教匪浅,与君一席谈、胜读十年书啊,此言非虚,学理能有幸结识柳兄这么有学问之人实在是在下的荣幸。天已不早,柳兄今日好好休息一天,日子还长,我将来有的是时间向柳兄请教。还有就是,我看小明俊骨骼清秀但是身体单薄了点,如不嫌弃,学理愿收明俊作徒弟好好调教、调教,以便日后也好让他有个好身体以适应社会,不知柳兄意下如何?”

    柳若轩此时已然知道欧阳学理乃武术世家出身,有着一身极好的真功夫。他虽未亲眼见过,但与欧阳学理聊过之后也略知他的家世及境遇,知道此人有一身惊人的家传武功。他很清楚,若在过去,一般人家能够遇上身怀绝技者愿收自己的子弟为徒的,那已是可遇不可求的奇遇,而愿意主动收人为徒者,那可就是仙遇了。柳若轩明白,这是欧阳学理对自己最大的信任和关怀,心头不禁一热。

    “柳若轩先行在这里向欧阳老弟谢过了,改日让犬子整肃后行大礼拜师!” 他起身抱拳深施一礼说道。

    “千万不要客气,柳兄!” 欧阳学理忙拉住柳若轩说道,“不着急,明俊今年才四岁,身体单薄还待调养。过了明年五周岁生日后再正式拜师行礼,现在不着急。”

    柳若轩点点头:“一切听从欧阳老弟的安排,今后明俊就交给你了。将来他若能学业、武艺两成,成为文武全才的人,我也就不枉此生了!”

    不久之后,天色已开始渐亮,侧院田砚萍和蓝雪梅已经起来,开始洗漱、洒扫,准备早餐,新的一天在希望中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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